• 番外鹂音声声不如归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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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早已走前去打发一切甄珩跟在一个青衣小内监之后随着他择的那条静静偏僻的小路默然前行

          隔着丛丛绿柳红花远远瞧见有几个宫女内监跟在李长后头越走越远李长口中道:“景春殿上头的瓦头松了万一掉下來砸着了鹂妃也不好你们快去拿些琉璃瓦來等明儿个早上补上去”却听一个宫女伶伶俐俐道:“还不听公公的话腿脚快些”

          那宫女想是还年轻声音清脆如铃粉红色的宫女袍服的衣角闪在秋绿衰哀之中别有一番明丽轻俏他怔怔地想若她当年沒有入选为秀女或者犯了错成了宫女即便辛苦些到了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去出了宫到底是蓝的天绿的水不必活得那么辛苦恣睢辗转压抑

          若不在宫里恐怕她也早已儿女成群在这样晴明的秋阳下她会绣着一副鸳鸯蝴蝶转头和自己的夫君笑语几句哄一哄膝下乖巧的稚子

          而此刻哪怕一个小小的宫女也比她自在欢畅得多吧

          眼见那一行人渐渐远得瞧不见了他犹自望着午晌的太阳本是极暖他背心里沁出了些微汗粘住小衣风贴着地面裹上身來犹带着衰草寒烟的疏疏气味直叫人觉得寒意侵骨甄珩正怔怔间却听那小内监轻声道:“公子”

          他笑着道了声“宫里大走得乏了”

          那小内监陪笑道:“是从前皇上宠爱鹂妃特意挑了这风景好的宫苑所以路远些”再走了一炷香时分远远能望见长杨宫的一带赤色宫墙那是极安静的一处所在太液柔波烟柳生翠秋花闲开几只金黄色的鸟儿静静栖在枝头轻轻叫一声又是一声只是这一声声鸟啼更显得四下里静得怕人就好像眼前这座华丽的长杨宫一般

          前门立着几名侍卫靠在墙根下打着盹不甚精神的样子小内监轻轻向他摆了摆手暗示他不要出声绕到宫室后一侧小小的角门摸出钥匙打开了

          他心里有点惴惴这是他第一次踏进不是自己亲妹妹的妃嫔的宫室这是她的殿宇或许此刻这样走进对茜桃是一种新的背叛

          然而真是有许多疑惑要问她那么多疑问日日夜夜勒着他的心勒得他喘不过气來曾经记忆中清纯羞怯的她与想象中形如蛇蝎的她纷叠在一起撕扯着自己与茜桃连神智模糊的时候亦不曾将这样的混乱弃下

          甫踏进门有粉红的颜色俏生生扑面而來那样艳几乎叫他以为是春深似海时的桃花却是小内监善意的提醒“公子当心这夹竹桃花粉是有毒的”

          他才恍然跟桃花那样相似的花原是夹竹桃艳而毒

          庭院里的芭蕉已经萎尽了乌黑一株软塌塌地半斜着还靡出几滴黯黄的汁液这样朱栏华庭中的颓败叫他触目惊心突然心里生了一丝微末的怜悯不知即将见到的她该是如何凄凉情状

          他迟疑片刻还是跨入了那扇朱漆雕花的殿门景春殿内暗沉沉的然而那暗并非黯淡深晦的颜色偶尔有晴丝一闪却也从暗里折出一丝丝星辉样的光芒他细看去才发现那原是殿中铺天垂地的落下的半透明纱帷上面用银线刺着“和合二仙”的图案那原是庆贺得子的图案他心里微微一酸想起嬛儿告知他安陵容已永不能生育了

          晴丝如缕银线在光线下莹莹的泛起晶亮的光泽耀得人一时睁不开眼睛他好容易适应了殿中的光线细细留神殿中的器具皆是上好的珍品更不乏种种奇珍异宝只随意漫掷在案几或架上正中那一架大红纱透绣“洛神赋图”的翠玉屏风便值连城之价他是男子原不懂得这些只是听妹妹说起过魏文帝死宠妃薛夜來被遣回故乡有一日读到曹植的《洛神赋》想起宫中时光感念故后甄宓的恩德以甄宓之貌绣下这副洛神图并绘上曹植的《洛神赋》薛夜來素有“针神”美称所以用黑绒绣出草字來字迹勾踢、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笔草无异惟妙惟肖此屏风世间唯有一架实在是无价之宝

          见他有疑惑神色那小内监忙陪笑道:“安氏虽然失宠可太后吩咐了一应东西全不要内务府收回只陪着她一同葬在这里就是”他有些嗤之以鼻地摇摇头用怜悯的口吻道:“安氏真是可怜伺候的人都沒有了天天只对着一堆死物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闻言心口微微一震也叹不出什么只看着那架屏风他不擅品评绣工的好坏只觉得上头的洛神真有凌波微步之态仿佛要步下屏风走到自己面前來

          当时听妹妹随口说起时便留了心陵容是极擅刺绣的若她看见定会喜欢

          只是这也不过是想想罢了这样的连城之宝如同已入深宫承恩婉转的她一样都只能在午夜梦回的寂静里如闪电一般迅疾划过脑海偶尔想想罢了

          却不想她真已经拥有可想而知当年的她是如何集三千宠爱于一身虽未亲见她的荣宠然而后宫女子大多出身世家她是身世寒薄的县丞之女便这样从次序微末的选侍始一步一步踏上尊荣之地临位三妃

          鹂妃一曲清歌绕梁三日兼惊鸿之姿轻易摘取紫奥城万千荣华

          只是如今被囚冷宫这一切繁华如梦多么像一个笑话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叹息的尾音似一缕凉风还未散便见屏风后有人影一闪他等了半日不见人出來略略踌躇只好进去屏风后是极阔朗的一间屋子才是待客的地方她坐在花阑长窗下纤手微扬五彩的丝线便在细白的手指和雪白的绷布之间灵动如蝶她穿着蜜粉色镶银丝万福苏缎长裙头发并不梳成发髻只如未嫁女子一般垂着几缕风吹过便柔软扬起鬓边簪一支简洁的素白银簪那样娴静的姿态宛如初见时的好女子那银簪他见过素昔在甄府小住她头上便只簪着这只簪子连衣裳也是那时她常穿的颜色只是并无镶银丝万福图纹这般贵重罢了

          当年的她美如桃花是风露清韵一般初开的桃花

          正被回忆撩拨她抬头浅浅一笑轻轻唤他:“甄公子”

          甄珩略略一愣心中突突乱跳连对他的称呼也似当年然而已不是当年了他稍一转神已按礼问候“鹂妃娘娘金安”

          她停下手忽而一笑“我待公子如从前公子怎么还称我‘娘娘’”她的声音绵软如三月风“你瞧我是不是老了和从前还像不像”

          甄珩垂首道:“礼制所在臣不能不遵绝不敢冒犯娘娘”

          她看住他微笑软软道:“你敢只身前來已不怕冒犯何必又再拘谨”

          从前她哪有这样坦然若察觉了他的目光也会含羞低头粉面生晕他抬头须臾才能看清她的容貌她瘦了许多脂粉描摹得细腻厚实却遮不住面颊肿起处道道红痕听闻是太后日日派人掌嘴所致更哪堪掩饰眼底的无尽沧桑“娘娘容颜依旧装束也似从前只是心已不是从前单纯的心了”

          她低手绣了几针他看见她绣得是一双鸳鸯游弋在一树花开如焚的夹竹桃下她轻声道:“若还是那颗单纯的心恐怕早已在宫里死了几百回了”说罢“嗤”地一笑“既然说礼制所在那么悄悄地进嫔妃宫殿算不算是违制”

          甄珩退后一步道:“是臣失礼然而臣应娘娘所请也是有话要问娘娘”

          她的手边搁着一盘生杏仁她取了一枚慢慢吃了她转过脸姣好的侧脸沐在日光里似一朵半开的白莲她声如梦呓“你知道我的刺绣是谁教我的是我娘我娘曾经是苏州的一位绣娘她的手艺很好绣出的鸟像会飞绣出的花像有香味儿她心灵手巧年轻貌美我爹很喜欢她当年我爹还只是个卖香料的小生意人好不容易凑了钱娶了我娘靠我娘卖绣品攒了一笔钱捐了个芝麻小官我娘为我爹熬坏了眼睛人也不如年轻时漂亮了我爹便娶了好几房姨娘渐渐不喜欢我娘了我娘虽然是正房可是眼睛不好年老色衰又沒有心机所以处处都吃亏以致我爹连见她一面也不愿意了我每天看几房姨娘争宠我便知道女人若心软迟早自己要吃亏后來五姨娘跟一个外來的裁缝跑了还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金银细软几个姨娘看家里破败了也都各奔东西爹爹虽是县丞却不为那一任县令所喜在官场上委顿无奈还有什么法子去追五姨娘回來这时才想起我娘的好來入宫后华妃这样凶悍皇后城府又深连宫女都敢欺负我我很怕我每晚都做梦我梦见我变成我娘一样瞎了眼睛受人欺凌生不如死”

          甄珩心中本恨极了她阴毒此刻也不由微微生怜“我知道宫里的日子难过只是日子再难过再要步步为营也无须伤害身边的人嬛儿她一直把你当姐妹”

          “谁天生愿意伤害别人愿意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她转首眼底闪过一丝忿然之色“我进宫之后每天都害怕可是再害怕只要想到一个人我便好受些我入宫数月不愿承宠你知道是为什么是我不愿意我知道进宫之后到死都不能再出宫了宫嫔和宫女不一样宫女二十五岁还能出宫还乡我却不能了我只能活生生老死在这里可是……”她咬一咬唇凌波妙目从他面上横过似怨似嗔“我情愿这样一辈子想着一个人聊度此生”

          他隐约知道她口中的“一个人”是谁他微微抬眼正对上她望來的灼灼目光心中突地一跳不由脱口道:“谁”

          她眸中漾起晶莹一点那晶莹里有他的身影良久的沉默秋阳落在庭院里那么静那么静她的眼眸似不能承受这样明媚的光影热热地痒心口怦怦跳得厉害一突一突地仿佛要从腔子里跳出來一般只觉得自己的喉头又酸又涩那么多年了终于要说出这句话了么她迟疑着挣扎着似不能相信一般这么久这么久终于可以亲口告诉他了么她的喉头有些哽咽目光温柔得能沁出水來良久她才低低出声“我不信你不知道”

          这样含羞带笑多么像初入甄府时的她他心下一软他是知道陵容喜欢自己他不止一次察觉她偷偷望向自己的眼神他是知道的然而才欲说话脑海里蓦然一动忽地想起一个人來那是茜桃初嫁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待茜桃其实并不算很好总是淡淡的淡淡的比最寻常的夫妻还淡几分那一日晨起晨光熹微如画茜桃坐在镜前梳着头发她的头发又浓又黑似一匹黑亮的缎子他不经意问她“你几岁了”话一出口自茜桃嫁入甄家他沒有留意过她的一切连年纪也是含糊的十七八还是十**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结为夫妇月余他竟不晓得她的年纪女儿家小心眼她性子再平和恐怕一场风波也是不免了了

          谁知茜桃却不恼只是偏过头粲然一笑“我不信你不知道一大早便哄我玩呢”

          甄珩一怔只得苦笑“我真不知道”

          茜桃盈盈一笑露出细白一排贝齿“十八你若不记得我再告诉你就是”于是他也笑了

          那时他便知道茜桃是这样宽厚温暖的女子所以他渐渐爱上这个女子

          眼角已经有了些微的泪意陵容心中一动原來他还是念着自己如此在意自己于是她多了些勇气轻轻道:“那个人就是……”

          “是臣冒失了”甄珩截断她的话“臣不该探究娘娘私隐娘娘想谁都不要紧只是臣是外人娘娘不必向臣宣之于口”

          陵容心底一凉手上的银针一颤险险刺到自己一缕哀凉的笑意漫上唇角“公子以为自己在我心中只是外人”

          他深深吸一口气“是娘娘曾与臣的妹妹淑妃情同姐妹臣只是淑妃的兄长与娘娘并无相干怎不算外人”

          指尖怎会出了这许多汗涩得很腻得连针都捉不住听他这样直白回绝那种感觉和那日冬雪中亲眼看他与薛氏恩爱离去有何分别她从未忘记那一刻的感受如冰锥刺心一般四肢百骸无不疼痛她与他是结发恩爱而自己始终只是个外人连远远旁观都会心痛的外人

          可是自己终究恨他不起來

          心底的哀凉似那一日的大雪纷飞寒意彻骨“曾经我也以为甄嬛是真心待我好选秀的时候对我出手相救;我困窘的时候接我到甄府居住对我关怀备至入宫后我与她、与眉庄相依为命那时候我真以为她待我好她拥有那么多东西高贵的出身美丽的容貌皇上的宠爱她什么都有而我却因出身贫寒备尝世人冷眼还要因为她的承恩得宠受华妃的戕害羞辱这些都不要紧她是你的妹妹她待我这样好为她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可是她为什么要來告诉我你要成亲了成亲的对象是出身世家的豪门千金从她告诉我那一刻起我心里所有的期待都破灭了我不知道我要再怀着什么期待做什么样的梦才能去抵挡宫里无处不在的寒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陵容的语音爆发出一丝难掩的压抑与哽咽“可是也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甄嬛是知道的她早就知道了我对你的心意只是她从來不说因为她知道她只消一句话就能破灭我所有的美梦从此我连做梦的权利也沒有了”

          她倾吐着积久的委屈那么多委屈多少个深夜里她忍得连牙根都咬酸了明瑟居的深夜太过寂静静得连风也只是匆匆停驻留下远处隐隐的欢笑声便又走了这样愉悦的笑声会是谁的温厚大方的眉庄明艳跋扈的华妃还是嫣然百媚的甄嬛

          仿佛是谁都不要紧那些笑语从來与她无关她只能蜷缩在明瑟居简陋的一角揣测着那些笑语的來源思念着那一张俊朗的面孔冷眼瞧着月光在自己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爬过去直到晨曦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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